任何樂團都可以被替代，但 Steely Dan 獨一無二 - Mikiya Kato

1970年代的搖滾。每個樂團都以帥氣的姿態登場的時代。

Led Zeppelin 以轟鳴聲，The Rolling Stones 以無賴氣質，The Who 以破壞衝動。站上舞台的人們，每個都在展示著什麼。

在那個時代，有一支樂團以「一開始就放棄的氛圍」登場。

加藤幹也先生——Act2股份有限公司的社長，同時也是熱愛FenderUSA吉他的音樂人——這樣形容Steely Dan。接著他立即補充道：「但是，完成度之高無與倫比，至今我仍時常聆聽。」

一開始就放棄的氛圍

放棄的氛圍。這個詞彙，了解Steely Dan的人應該會深深點頭同意。

Donald Fagen與Walter Becker。這兩人創造的音樂幾乎沒有搖滾常見的高昂感或反抗心。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冷靜的視線與諷刺，以及仍然持續響起的精密音符序列。

在狂熱時代中，不狂熱的音樂。即便如此，一旦聽過就無法離開。加藤先生「放棄氛圍但完成度絕佳」這句話，精準地點出了Steely Dan的本質。

Can’t Buy a Thrill —— 那個封面，那個聲音

1972年，首張專輯《Can’t Buy a Thrill》。

Do It Again的拉丁節奏，Reelin’ In the Years鋒利的吉他。首張作品就已經響起了只有Steely Dan才能創造的聲音。借用搖滾的形式，融入爵士和聲與流行旋律，創造出無人能模仿的聲響。

還有那個封面。站在街角女性們的照片上疊加鮮豔色彩的作品。在1970年代的搖滾專輯中，展現了格外獨特的視覺效果。

獨一無二 —— 無法替代的樂團

加藤先生斷言道：

「基本上，任何樂團都可以找到替代，但只有Steely Dan是獨一無二的。」

這是大膽的話語。畢竟他說連Led Zeppelin、Pink Floyd，甚至The Beatles都「可以找到替代」。但這可能是對的。

歷史上幾乎沒有樂團嘗試重現Steely Dan的聲響。他們沒有追隨者。受影響的音樂人數不勝數，但沒有人像Steely Dan一樣演奏。那是因為這個樂團的音樂不是「風格」，而是Fagen與Becker這兩個人格的體現。

加藤先生對錄音室工作也很了解。

「在製作專輯時，不斷更換錄音室樂手，這是有名的故事吧。」

Steely Dan為了自己追求的聲音，每首歌都選擇最適合的音樂人。有些樂段錄製數十次，不滿意就叫來別的演奏者。完美主義——聽起來不錯，但錄音室裡發生的是對聲音毫不妥協的追求。

“I am another gentleman loser”

Do It Again。《Can’t Buy a Thrill》的首曲，決定了Steely Dan世界觀的歌曲。

加藤先生引用了一句歌詞。

「I am another gentleman loser …」

紳士般的失敗者。賭博輸錢，被女人背叛，卻還是重複同樣的事情。這首歌描繪的是不會學習的人類的悲哀。但其中有著自嘲般的乾燥放棄感。

加藤先生所說的「一開始就放棄的氛圍」的真面目，或許就在這裡。Steely Dan的歌詞不歌頌希望，也不歌頌絕望。只是帶著諷刺，卻又帶著某種憐愛地持續描繪人類的愚蠢。
 

加藤先生也這樣表達：

「我在Steely Dan中感受到與Raymond Chandler或Charles Bukowski的『硬漢』相通的東西。不一定很酷，但是真正的硬漢。」

Chandler筆下的偵探Philip Marlowe，深知街道的骯髒卻仍貫徹自己的作風。Bukowski從酒精與貧困的底層持續書寫人類的滑稽。——兩者都站在與華麗無緣的地方，卻掌握了只有那裡才有的真實。Steely Dan的音樂也有同樣的味道。沒有華麗的舞台設計，也沒有煽動觀眾的表演。只是在完美組合的聲音中，靜靜地躺著人類的軟弱與可笑。
 

Larry Carlton與Jeff Baxter

雖然Steely Dan「不斷更換」錄音室樂手，但他們的選人眼光是超一流的。

「起用Larry Carlton這點真是厲害。」

加藤先生這樣說著點頭。Larry Carlton——後來被稱為「Mr. 335」的融合爵士／爵士吉他巨匠。他在Steely Dan的《Royal Scam》與《Aja》中的演奏，融合了搖滾與爵士的界線。特別是「Kid Charlemagne」的吉他獨奏，作為搖滾史上的名演至今仍被傳頌。

還有另一位。在Steely Dan初期彈奏吉他的Jeff「Skunk」Baxter。在《Can’t Buy a Thrill》的Reelin’ In the Years中彈奏那個印象深刻主奏的，正是Baxter。他後來轉至The Doobie Brothers，在那裡也改變了樂團的聲響。

Fagen與Becker擁有吸引優秀吉他手的磁力。他們自己不做華麗的演奏，但完美地知道該找誰來。

The Third World Man —— 永恆普遍的主奏吉他

從加藤先生口中說出了意外的曲名。

「The Third World Man (Gaucho) 的主奏吉他之精湛，是永恆普遍的吧！」

1980年《Gaucho》收錄的The Third World Man。裝飾專輯結尾的這首歌，靜謐、哀愁，主奏吉他在哭泣。據說是Larry Carlton演奏的這段獨奏，與華麗無緣，但每個音符都有份量。

加藤先生選擇「永恆普遍」這個詞，我深感共鳴。不受流行左右的聲音。時代變遷也不褪色的演奏。Steely Dan音樂擁有的最大美德，正在於此。

加藤先生也這樣說：

「最近的音樂以節拍和韻律為主軸，像過去那樣美麗的旋律線，應該不會再出現了吧…」

這不是懷舊。這是手握FenderUSA、至今仍熱愛音樂之人的靜靜實感。Steely Dan追求的精密旋律與和聲——了解那個時代音樂擁有的豐富性，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Walter Becker —— RIP

2017年9月3日。Walter Becker過世了。67歲。

「Walter Becker過世的時候，真的打擊很大。RIP」

加藤先生的話很簡短。但「真的打擊很大」這個表達，有著只有長年樂迷才能說出的沉重。

Becker是容易被Fagen掩蓋的存在。現場演出時站在邊角，淡然地彈奏吉他。如加藤先生所說，「YouTube上有現場演出影片，但他看起來完全沒幹勁，很好笑。」

但是，Steely Dan的音樂不是Fagen一人就能成立的。Becker的貝斯線、吉他樂句，以及與Fagen共享的歌詞世界中的黑暗幽默——這些齊聚一堂，才完成了那個「獨一無二」。

看似沒幹勁，據傳「非常討厭現場演出」的Becker，仍持續站上舞台，是因為與Fagen之間有著超越音樂的什麼。兩人的關係超越了樂團的形式，是創作的夥伴關係。

其中一位，已經不在了。

編輯後記

加藤先生是我（Namio）曾經待過公司的社長。是長久的交情了。

Act2——從網路黎明期開始就受到設計師與創作者喜愛的公司。那位社長彈奏FenderUSA，稱Steely Dan為「獨一無二」。在加藤先生心中，商業與音樂一直是連在一起的吧。

我是吉他小子，所以對Steely Dan來說就是憧憬Jeff Baxter的演奏。Reelin’ In the Years的那個樂句。轉至Doobie Brothers後，他的吉他依然很帥。加藤先生舉Larry Carlton，我舉Jeff Baxter——即使聽同一個樂團，被吸引的吉他手也不同。這也是Steely Dan這個磁場的廣度。

還有那個封面。《Can’t Buy a Thrill》的嘴唇。老實說，當時我以為是意識到Mick Jagger吧。拿起那張專輯時的視覺記憶。與聲音記憶一樣強烈地留存著。

借用加藤先生的話——Steely Dan是獨一無二。無法替代。這點即使經過半世紀也不曾改變。